北仓里俯瞰图。 新华社 发
近日，一个来自重庆的社区更新项目，出现在联合国人居署发布的全球城市更新案例名单中。在阿塞拜疆举办的第13届世界城市论坛传出消息，重庆北仓里入选“首届世界城市更新最佳实践案例（IOPUR）”。
中国一个普通社区的更新，为何获得国际认可？
人留下，让环境变好
北仓里，是重庆塔坪片区44栋老旧居民楼在改造完工后的新名字。20世纪60年代，这里还是一个老纺织厂的仓库所在地，周围都是老旧居民区。
在改造之前，这里有一些老旧小区典型的“脏乱差”特点。44栋老楼房里，住着1400多户居民，共3200多人。周围的空中飞线纵横交织缠绕，90多根线缆总长超过30公里；地面不时溢出污水，臭味难闻；小区一些楼道里堆满了废弃家具，违章建筑近4000平方米，消防隐患突出。
与这片老旧小区一街之隔的，是重庆江北最繁华的观音桥商圈。现代化都市的繁荣景象与破败老旧的小区形成强烈的反差。塔坪片区的居民最大的意愿就是拆迁。
很多人对城市更新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“拆拆拆”。许多城市的老街区改造，如今走的是相同的一条路线：拆掉原有建筑，全部焕新，复刻如今热门的场景，将这里打造成网红商业街区。如果更新走的是这条路线，势必需要推倒老房子，迁走原住民。
“北仓里最‘反常识’的地方在于——改造完了，原住民一个都没搬走。”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严含告诉记者，但凡做过城市更新的人都知道，这有多难。
但北仓里走了另一条路：人留下，环境变好，让居民共享更新的红利。
北仓里，是重庆塔坪片区44栋老旧居民楼在改造完工后的新名字。 资料图片
不打造景区，学会“克制”
北仓里的这条差异化更新之路是怎么做的？严含总结了三条经验。
首先是问需于民。改造前，通过院坝座谈、线上问卷，把居民最关心的问题一一列出来，屋面堵漏、管网改造、新增车位这些民生要事优先落地。改造过程中，还成立了楼栋议事会，拆违怎么拆、外立面怎么改，居民自己商量着来，30多起邻里矛盾就地协商化解。
然后是打通围墙——将塔坪片区老居民楼和旁边的北仓文创街区之间的那堵墙拆了。严含认为，这是改造中最关键的一步。一墙之隔被打破后，景区和居民区无缝贯通，居民楼底层顺势盘活，一批特色商铺陆续入驻，既丰富了街区业态，也方便了居民生活。
改造方并没有试图将北仓里打造成一个“景区”，而是尽可能保留社区原有的生活氛围。在引入其他业态时，有专家用“克制”一词形容，克制地引入书店、展览、文化活动，同时引进创业者等“新住民”共同参与。
最后是长效运营。“改造完毕，从来不是结束，而是开始。”严含说，北仓里落地了“街区大物业”机制，打破小区、商铺、市政道路的管理壁垒，物业靠车位运营、底商收益就能自给自足，不用财政补贴。家政、养老托育等便民服务也同步进驻，让改造的效果能持续下去。
一个街区改造完毕，从来不是结束，而是开始。 资料图片
街区更需长久的生命力
在许多人眼中，重庆是一座烟火味十足的城市。除了物美价廉、美食众多之外，还是一个极其适合步行探索的城市。观音桥便是其中值得步行探索的地区之一。
重庆观音桥，每天吸引众多游客前来打卡，这里也是进入北仓里街区的“流量入口”。在北仓里约5700平方米的经营面积里，公共文化空间和文创商业各占一半，图书馆、艺术展厅、生活美学馆，和特色小店、餐饮铺挨在一起。
说到流量一词，当下城市更新一些项目，太多执着于打造网红地标、追求短期流量，却忽略了空间长久的生命力。如今，越来越多人意识到：一个空间要有长久的生命力，最关键的还是取决于如何持续地吸引人。
而要做到这一点，和这个空间下凝聚的内容、社群关系等因素密不可分。
许多文创街区有个通病：白天游客多，晚上就空了；工作日热闹，周末就冷清；火了一两年，迅速就过气了。
在严含看来，北仓里能持续有人气，答案就在“融合”这两个字里。这个融合，不仅是空间和业态的融合，更是人与空间、社区、文化的共生关系。
梳理北仓里的新闻报道，可以看到许多动人的故事。比如，一位曾经在老纺织厂工作的老人，每天仍会经过自己年轻时种下的黄桷树；一位退休奶奶在社区里摆摊卖画，画的是她认识了几十年的街坊邻居。
对于居民而言，北仓里从来都不是一个“更新项目”，而是他们生活延续的地方。北仓里最具生命力的部分，恰恰在于这些人逐渐形成的关系网络。
在城市更新专家眼中，北仓里不是一个单纯的旅游景点，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业街区，它和旁边的居民区是完全打通的。你分不清哪里是景区，哪里是居民区。游客逛着逛着就走进了居民楼的巷子，居民下楼买个菜，就路过了网红咖啡店。
“这种模糊的边界感，恰恰是最真实、最动人的地方。”严含告诉记者，北仓里全年要办300多场活动，有书画展、邻里市集、现场音乐会等等，既有面向游客的文旅活动，也有服务居民的邻里交流。这些活动就像一条条线，把街区的商户、居民、游客串在了一起，让街区的热度不是昙花一现，而是持续鲜活。
北仓里也在提醒我们，一个地方最珍贵的部分，往往不是被设计出来的，而是被生活留下来的。树、老人、摊位、邻里、店主、走过很多年的路，这些不被设计的东西，才是一个空间真正的根。
北仓里成了年轻人最爱逛的重庆街区之一。 资料图片
城市治理理念在升级
严含认为，北仓里的更新模式当然不是完美无缺的，也不一定适合每一个城市。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：老房子、老居民、老记忆，不是城市发展的包袱，而是最珍贵的资产。
记者发现，上榜首届世界城市更新最佳实践的案例，都有一些共性的核心特征。
从更新模式上看，它们大多摒弃“大拆大建”，走的是有机微更新路线。无论是历史街区、老旧小区、工业厂房、乡村片区，大多采用渐进式、小规模、针灸式修补，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有空间肌理、建筑本体和城乡记忆，杜绝推倒重建。
这些项目注重的是，在保护工业遗存或历史建筑时，优先解决原住居民的住房、厨卫、市政、养老、托育等刚需问题。在公共空间、配套设施等普惠大众的同时，适度引入轻量业态实现长效的自我“造血”功能，不依赖政府的长期补贴。
从治理机制上看，尤其强调多元共建共治。一些社区更新之后，居民全程参与社区自治，从前期方案征集到后期运营都让居民深度介入，避免政府单向改造、居民被动接受。
不仅是北仓里。当更多的普通社区被看见，这更加印证了一个朴实的道理：城市更新，不仅是空间形态的重塑，更是城市治理理念的升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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